鲜鲜文学网

您现在的位置: 首页 > 长篇小说 > 正文内容

上 访-

来源:鲜鲜文学网   时间: 2021-04-05

    魏道明瞅准郭娟老师转身的瞬间,一仰脖子,炸洋芋片磕磕碰碰的全挤进嘴巴。这时,他看见爸爸的头从墨绿色皮卡中伸出来,专心致志地盯着对面的校门。魏道明一急,油炸洋芋片在嘴巴里轰响,魏道明拿双手捂住腮帮子,眼睛从手指上部瞄准他爸爸。路队的前半截已经过马路了,魏道明手忙脚乱,队伍中间断开了一辆车的空隙,郭娟一边逼视着蠢蠢欲动的车辆一边猛喊:“快跟上快跟上!”魏道明一激动,一个洋芋渣走错路,进了气管,一阵猛咳,金黄的洋芋渣喷射而出。郭娟受到惊吓,飞身过来,一手紧攥魏道明胳膊,一手猛擂他的后背。跟在魏道明后面的同学也停下来,皱着眉头看。这时候,有谁推了郭娟一把,一个趔趄,郭娟站住,手中还捉着魏道明胳膊。那人劈手从郭娟手中扯过魏道明,一双喷火的眼睛对准她。郭娟毫不示弱,冲那双滚圆的眼珠子喊:“你魏道明家长?不要给娃娃乱给零花钱!”一边说一边拉扯后边的学生:“排好队排好队,过马路了!”就在郭娟组织后半截路队继续过马路时,那和魏道明长一样眼珠子的大汉冲郭娟喊:“你,你们校长的电话是多少?”
    郭娟头也不回:“公示栏里贴着,局长的也有!快跟上!张大伟,书包背肩上!”
    护送学生过了马路,走到指定的安全路段,郭娟穿过车流,扑踏扑踏地回到车棚取自行车。暮春的正午,世间的全部精力似乎都被蓬勃的植物吸取了,郭娟迅速挪动的双腿,又酸又重,好像随时要脱离而去,赶回去做饭。郭娟从菜店出来,刚把几根黄瓜几个西红柿装自行车前的框里,魏道明忽然冲到她眼前,把一个白色塑料袋往她车篮里一扔,回头就跑。
    郭娟喊:“魏道明,喂!魏道明,站住!”魏道明在她的喊声中钻进墨绿色的皮卡中,郭娟提起塑料袋往车前撵,魏道明爸爸朝她挥挥手,说了句什么,绝尘而去。
    魏道明从后视镜里看到郭老师拧着脖子的样子,圆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一漾一漾的。他刚别过脸,泪珠子就迫不及待地滚下来。
    魏雷捏一把魏道明一耸一耸的肩头:“咋了?给你老师赔情了!”
    “你就晓得告……告……告状!还要告……郭老师!”
    “谁说告她?告她还给送两个最大的烤鸭呀?”
    “谁让你送!郭老师最讨厌家长送礼……她……她真生气了……”魏道明哭出了声。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魏雷说着,把车停在紫荆大酒店门口。魏道明揉揉眼睛,不下车,说他要到校门口吃碗牛肉面。
    “咋?还牛了你了!今天……听话着!”
    魏道明乖乖下了车,今天够牛的了,要在平时,他根本不敢跟他爸爸说半个不字。他知道他的爸爸和别人的爸张家口市癫痫病专科医院哪家好爸不一样,因为他的爷爷和别人的爷爷不一样,爷爷在他还未出生的时候就打官司,爷爷脾气大,爸爸的一点就炸的炮筒。一次郭娟布置作文《我的理想》,魏道明写“爷爷再也不打官司,每天早晨提上鸟笼到公园散步。爸爸除了做生意就回家……”写出来,看了看,一把撕了,团成团装在口袋里。他重新写到“我的理想多得像那天上的星星,但我最大的理想是当一名航天员,遨游宇宙……”魏道明写着写着真想到宇宙中去,那里很安静很自由吧,那么多的星球,有无边无际的、怎么种也种不完的土地怎么砍也砍不了的树林。
    魏道明爷爷经常皱着眉头,脸上的肉很少,很少的肉折叠成许多不规则的褶子,魏道明偶然发现,那些褶子展开后,竟然是白色!好像还是爷爷十岁时的肤色,爷爷断然不是慈祥的老头儿。爷爷从来不跟舅爷那样,一见魏道明就眯眯笑,偷偷摸摸给他三五元零花钱,或者拉着他变戏法,忽然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个时兴的小玩意儿来。舅爷和爷爷年龄差不多大,可魏道明觉得爷爷要比舅爷大十岁以上。爷爷还活在十年或者五十年以前的日子里,那种日子里一直没有月亮,黑暗、潮湿,到处是陷阱和冷风。不懂事儿的时候,经常有人问“爸爸好还是妈妈好?舅爷好还是爷爷好?……”诸如此类无聊而尖锐的问题,魏道明总是响亮地回答:“舅爷爷好!”但是当他一天天长大,每次敷衍着舅爷爷的把戏时,他心里都想着爷爷,爷爷太可怜了,他哪怕能像舅爷爷那样笑一回也好。
    魏道明爷爷的笑容是在十二年前丢的。那年,乡里招商引资,浙江的几个生意人看上了魏道明爷爷承包的河滩盐碱地的便利交通,要租用去建饲料厂。魏道明爷爷不肯,他在那十几亩地里滴的汗水够把盐碱再加浓一倍,树苗也终于长成了树的样子,一到春天,不管冷热干旱,就利利索索发芽长叶,不论夏天的风多大太阳多毒,也沉沉的绿着。浙江人租地并且愿意论棵买树,在他们看来,那只是魏道明爷爷提高租金的砝码,因为那树再长十年二十年也还成不了材,并且他们买去后是为了一棵不剩砍个干净。魏道明爷爷说,要砍树先砍倒他,没日没夜睡树林子里。林子还是砍了,饲料厂建起来了,魏道明爷爷的笑容丢了,他的上访开始了。
    爷爷跟县长吵架,在省委门口拦截过省长的车,还去过北京。一次,爷爷被村长——爷爷的弟弟送回家时,瘦得变了样子,只能从那两道垂下来的眼皮底下的目光中,还能辨认。当村长的二爷爷给爷爷讲了很多话,爷爷闭着眼一直不吭声,魏道明那年八岁,上二年级,他跪在炕角摆弄着游戏卡,忽然扭头问那些树长到现在卖多少钱?爷爷一下子睁大眼睛,魏道明看着爷爷黑黄色的眼珠子,那里面仿佛有一个无限大的、寒冷的世界,魏道明克服着自己的胆怯,坚持问完所有问题:爷爷告状花的钱都多少?还要多少?
    爷爷瞪了魏道明半天,咆哮起来:“谁给娃娃教的?”魏道明爷爷腾的跳下炕,扳住上房门框:“谁?谁说我是为了钱?我缺那几个钱吗?”魏雷从大门外冲进来,反手关了门。
    “娃娃你都给我记着,咱上访不是为了钱,要为钱咱也不上访儿童癫痫病早期有何症状。咱就要个说法!五十年前一句话,就把人能送进监狱,有罪没罪有个说法在!国家也有错的时候,监狱放出来,给钱的给钱,上班的上班,错得清楚,改得明白!”爷爷喊一句喘一口气,魏道明不明白是爷爷太累还是太生气,或者又累又生气,魏道明很担心生气的爷爷会像他过年吹的气球,忽然啪一声炸飞,他又害怕又可怜他。一句话送进监狱的,说的是魏道明爸爸的爷爷,或者魏道明爷爷的爸爸,魏道明不想弄明白那年代久远的老头儿关了多久,他好奇的是,到底怎样的一句话,就要把人送进大牢里去?没人告诉魏道明。不过,从家里人一星半点的话里魏道明得出,爷爷的爸爸这次的经历是好的,爷爷从此非常信任把他的爸爸关进去又放出来的机关。这个庞大的机构,在魏道明爷爷的认识中,应该是一架高速运行的巨型计算器,口令可能会输错但结果总是正确的,即使错误,只要找出毛病,更正也是彻底的。
    村背后的松树沟,是魏道明爷爷的祖先不知几代才栽出的松树林,解放前,魏道明爷爷的父亲主动交给政府,因此免了他富农的身份,还当了农会主席。上缴国家后,好几年里松树林没人动过,人人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农会的王主席真是这样。又过了几年,忽然要炼钢铁了,不知谁惦记上了这沟松树林,王主席——那时换了称呼叫王支书,急火攻心,口不择言,说好好的锅砸了树砍了炼废铁,咋要胡折腾!这样,就把他自己折腾进监狱里。没关几年开始拨乱反正,就放了出来,松树也砍差不多了。又过几年,实行责任到人,农田承包后,能吃饱了,允许搞个副业寻些零用钱。魏道明的曾祖父很支持儿子经商赚钱,却坚决反对“投机倒把”——魏道明爷爷去国内最大的次品市场批发了两卷布来,转手利润就翻番,肥美的生意只做了这一回。魏道明曾祖父除了继承祖先一沟松树林外,再没别的手艺,但是这个曾经的农会主席却理直气壮教育儿子:诚实守信是最好的家传,丢了这个,再红火也不长久。魏道明爷爷不敢违拗,在父亲指示下开始学习糊拨浪鼓的技术,果然看几眼就会,两三天后要领就掌握。收秋后,一家人在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院子里,分工协作,推刨皮的、穿豆子的、刷清漆的……一道道工序扎实细致,到了过年前后,魏道明爷爷和弟弟俩扛了一袋袋自制的拨浪鼓,到处撵集,十里八乡的镇子,邻里邻近的城市走了个遍,最远还上过省城。魏道明的曾祖父赶着一家人农忙时精耕细作多打粮,农闲时糊拨浪鼓、还赶着两个媳妇学会了踩缝纫机,搞创收,自己却一头扎进沟里种树。松树苗子难找,他退而求其次,有什么种什么,最早是易活的椿树、柳树,接着开始种各种果树。等到山林也可以承包时,魏道明曾祖父马上承包了绿得热闹的没有松树的松树沟。每年春天从关山林场买来松树苗子,一棵一棵地栽,等到家里人有意见时,松树林已经有了气象。沟里的桃树、杏树,几经魏道明爷爷嫁接,个儿大味道鲜,卖的钱远远超过买松树苗、看护山沟的花费。魏道明爷爷看着郁郁葱葱的果树沟,很多宏伟的创业计划从天而降。但是还没来得及实施,年届八十的父亲就病倒了,卧床不到一月,阖然仙逝。魏道明爷爷跪在父亲的坟头,陡然感到作为这个家族长者的责任,那一刻,他对长眠于黄土中的父亲有了更深的理解,父亲是一本厚重的书,还没认真读,就再也打不癫痫病手术治疗的弊端有哪些开了。
    两月后,松树沟将开出一条车路的消息传来,魏道明爷爷蹲在父亲的坟头抽了一下午的烟后,做出了决定:配合开路,但要村里再承包一块地来种树。村里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解决了,立马给了魏道明爷爷二十亩河滩荒地。十年后,当年这块白花花的盐碱地,终于绿意盎然时,就来了浙江的投资商。
    魏道明爷爷开始上访的那年,魏道明出世了。魏雷电话报喜时,守在省政府门口的上访老头儿说:“娃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道明’。看好娃儿,我的事你不要管,我对祖先负责,你对娃娃负责。”魏雷发现,自从父亲踏上上访路后,说话越来越条理清晰,主次分明。
    如今,魏道明即将小学毕业,魏道明爷爷算过,按以往的念书的级别来算,魏道明都秀才了。十二年,一棵树从指甲大的树秧长起,也应该长成了大树。浙江人的饲料厂开了三年半,遭遇一场口蹄疫后,转让同乡给做家具生意。当年的乡长书记换了几茬,县里、市里的面孔也越来越年轻、陌生,年轻陌生的面孔耐心听他申诉,然后耐心跟他解释:这是个事情,但解决起来麻烦,年份多了,人事变化大,查起来费劲,他得耐心等待……这一等就从一个小老头儿等待成老老头儿了。
    没等来村里、乡上为“强行两次承包土地,毁林、占用耕地……”纠正错误、赔偿他的损失,却等来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紧接着《中共中央关于推进农村改革发展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也出来了。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早栽满了树,一排排松树站在田埂上。松树沟沟畔的公路盘旋而上,路两侧整整齐齐栽满了松柏。只两三年的功夫,修路时伤筋动骨、开膛破肚的元气就恢复过来,蜿蜒在荫凉树林中的盘山公路,仿佛一条安然盘踞的长龙,静静守候着松树林。站在松树沟,看见长年肆意流淌的河水,听话的在规定好的狭长河床里奔流,流到魏道明爷爷成包过的盐碱地时,轻轻地分流了一股进来,在在紧接着家具厂的地方,被规划成了一个最大的公园,引流来的河水依据自然地形,形成两个巨大的湖泊,映衬着从各地采集来的名目繁多的风景树,演绎出了绿树碧水湖光山色的江南风韵来。魏道明爷爷想,这沟这河滩,真让他来看护,即使有那么多的财力,也经营不出这样的风貌来。
    巨大的餐桌边,坐了好几个人,魏道明飞快扫视一眼,还好,全自己人。魏道明担心别人看出自己刚哭过,埋头在书包里翻。
    “嗨,明明,书包放一边。我娃坐这搭来!”
    听爷爷叫,魏道明刷地抬起头,张着嘴巴看着爷爷笑眯眯的脸,那脸上的皱纹聚集在眼睛鼻子周围,魏道明忽然想起同桌用铅笔认真勾勒的菊花,黑黑地绽放在练习本上的菊花。他看看坐在爷爷旁边的舅爷爷,舅爷爷也眯眯笑。魏道明这才相信不是错觉,咧开嘴盯着爷爷傻笑。
    “你看,你看,明明磨镰水!就晓得给你爷爷笑!”
    “嘿嘿……不是……我爷爷不湖北哪家可以治疗癫痫会笑……不笑嘛。”魏道明忙冲着舅爷爷又眨眼睛又吐舌头。
    “哼哼,不会笑,你爷爷睡梦里都能笑醒。”舅爷爷转过脸,装作很生气地冲亲家嚷:“你个犟牛,好像国家亏欠你几辈子!国家就是国家,不计较,换成    个人,老子到处告状,还容你儿子到处赚钱?你看,娃娃爸开沙厂,都像你,看着地里的半棵草,能开成?”
    魏道明焦急地盯着舅爷爷的嘴,急中生智,手忙脚乱打开一瓶啤酒,倒了高高一杯,端舅爷爷嘴边。
    “明明你说,舅爷爷骂得对不对?”魏道明怕爷爷发怒,想不到舅爷爷倒朝相反的方向想,急得脸通红,一连声让舅爷爷喝酒。
    “娃娃给你敬酒着呢,先喝酒,喝酒!”魏道明爷爷还眯眯笑着:“谁不满意政府了?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哪里没个歪嘴子和尚念错经的事。国家好着呢,你看看古今,就算康乾盛世,哪有免皇粮的事?今儿就免了!还补贴,自己种粮食国家还补贴!做梦都梦不到是事。”
    “哎,那,不告了?”舅爷爷忽然不笑了,瞪大眼睛看着亲家。
    “谁说我告状?我从来就不是告状,我是上访!现在,国家给了我说法,还有谁的解释比这个畅快!”
    “哎,我咋晓不得?啥时候的事?咋说的?你个老东西,这么重要的事咋不让娃娃给我说说?”
    “嗨,就你个老东西晓得啥?电视上天天放,没看见?去,给你说了也不懂!”
    魏雷在旁边插话:“姨夫,我爹说的是《中共中央关于推进农村改革发展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腊月里电视上天天说这个。”
    “噢,就是,就是!这事清楚得很,道理明着呢。可,你得到啥好处了么?啥好处?咱就要明个理儿,赔偿的早在那里。咱租期也到了,地都按我的心思种树了。不管啥时,只要阎王招,就能放放心心见先人呵呵呵……”
    魏道明一高兴就砸吧着嘴皮,想吃好东西。舅爷爷给魏道明挤眼,魏道明凑到舅爷爷身边,正猜舅爷爷今天要变个啥戏法呢,却见舅爷爷一扬手从爷爷口袋里抽出一张红色钞票塞魏道明手里:“你个老财主,看把我娃馋的,吃个零嘴也要偷偷摸摸!”
    魏道明爷爷笑眯眯地瞅着魏道明把那张大钞原路送还,说吃零食不好,再说,儿子娃娃不能娇生惯养,要不咋光宗耀祖呢?
    魏雷接口说:“哼,在放学时偷着吃零食,差点呛出毛病,我还以为他老师打他呢!”
    魏道明眼睛忽然一红:“哼,我爸爸,他,还要上访……告……老师呢!”
    一屋子人哈哈哈笑起来。

推荐阅读
本类最新

© wx.mqrlx.com  鲜鲜文学网    版权所有  京ICP备12007688号-2